

7月22日,上午十点,收拾行李,从清溪村出发坐高铁去山西沁水参加“文学抵达县场”活动。
前几天从媒体报道里看到,陈建功、麦家、马伯庸三位老师都要来参加这次活动。这么大的阵仗,心里跟揣了只青蛙似的,扑腾扑腾,直想从喉咙眼里蹦出来。
陈老师和马老师的名字,南来北往的文学爱好者常年在立波书屋提到,我早就记住了,就盼着哪天两位老师能来清溪村给住上几天。可一看到麦家,心里高兴得连门板都挡不住——四年前他到过立波书屋,跟我握过手,聊过天,给我写了好多明信片。这次去山西,要是能把他再一次请回清溪村坐坐,那就圆满了。家里人也跟着欢喜。女儿从书柜翻出那本《风声》塞到我手里,告诉我,这本书拍过电影,她最喜欢看,要求我带到山西去,一定找麦家老师签个名。书提前好几天就放进了行李箱,她昨天晚上还特意拉开拉链看一眼,生怕我忘了。堂客和我打商量,说这次山西之行,不能空着手去,作家老师们关心咱们清溪村,好歹带点自家东西。想来想去,清溪村眼下最能拿得出手的,就是门外荷塘中带露水的莲子。凌晨四点,闹钟一响,我一骨碌爬起来,将五年没戴过的矿灯往额头上一扣。堂客从杂房里翻出落满灰尘的手套和连体防水裤,都是当年矿山干活时,必须穿戴的日常用具。左手提竹篮,右手扶正头灯,推门出去,咕咚咕咚往荷塘走。几年前也是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毛清早,我穿着这身行头去井下搬石头,如今又穿上这身行头,下塘摘莲蓬,为的是给远方的作家老师们带去一口清溪村的鲜甜。荷塘里的蛙声铺天盖地。我猫着腰钻进去,荷叶杆子和下水裤刮擦出的声响,哗啦哗啦,像翻书声。头顶矿灯光在绿荫荫的荷叶缝里跳来跳去,就是照不见莲蓬。越往深处走,荷叶越大,水越深,偶尔一两个莲蓬低着头从旁边的荷叶间串出来,擦着我的脸拐过去。我停下来,把矿灯凑近了,在黑洞洞的荷叶丛里慢慢寻。只听得前方“扑棱棱”一声急响,一只受惊的小鸟像弹弓射出的石子,翅膀叠在一起拼命拍打,羽毛在灯光里闪了两闪就没入旁边的暗处,只留几根绒毛还在灯光里打转,耳朵里还回响着它逃跑时骂骂咧咧的声音。清溪村山好水好,莲蓬大,肉饱满,但必须赶在太阳出来之前采摘。老人们说,露水一晒干,莲子就不甜了。天没亮就摸黑摘莲蓬,早已成为习惯,自然摘得慢。我正不急不慢地采着沾满露水的莲蓬往竹篮里装,天光破晓时,邻家老邓戴着草帽,提着个筐子,来到荷塘边。他老远瞧见我,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摘莲蓬。我跟他说了实话——我要坐上午十一点多的高铁,把这些莲蓬带到山西沁水去,给关心清溪村的作家老师们尝尝鲜。老邓一听,立马来了精神,裤腿一卷就蹚着泥水过来,说那要赶紧摘,要多带老邓这双手泡了半辈子泥水,摘莲蓬比我还麻利。他一边摘一边念,说作家们关心咱们清溪村,这个莲蓬是应该要送过去的。太阳还没爬上对门山,荷塘里就我们两个人在挤密压密的荷叶中间攀来攀去。露水打湿头发,汗水流进眼角,泥巴裹住脚踝,谁也没说歇气。都明白赶在日出前,多摘一个就多一份清溪村的甜。眼看着饱满翡绿的莲蓬铺满篮底,颗颗裹着亮晶晶的晨露珠子,像刚从梦里醒来的绿娃娃。摘够了,我俩也顾不上歇气。老邓摘下草帽扇风,汗珠子顺着脸颊淌,嘴里还问我够不够。够了够了,我不停地说。就你这一筐都能剥出来好几袋子。老邓点点头,说我能去山西参加这么大的活动,是好事,也是喜事。他顿了顿,摸出烟来抽出一支,在烟盒上戳几下,点上。一团白雾飘在眉宇间,他半眯着眼,韵着味,突然轻轻咳嗽两声,透过烟雾回望一眼立波书屋,又回头看着我,说——这些莲子,只要作家老师们喜欢吃,我们以后还摘。我坐在田垄上,半天没接上话。老邓平日里不多言,种地养鸡,日子过得稳稳当当。可他就这么个人,听说我要把清溪村的莲子带到远方去,二话不说,摘得比我还上心。他没读过多少书,也没见过那些作家老师,可他晓得这些年清溪村的变化,就是作家们对这片土地的关心,我们得用最甜的莲蓬去回赠。太阳从东边树梢后探出头来,荷塘上的露水开始退了。一大篮子与一大筐子莲蓬,老邓一个也没带回家。他帮我扛回家,还叫来了堂客,与我们一家人围坐一起,剥着莲子。我堂客剥得快,女儿剥得仔细,把完整的莲子肉一颗颗放在盘子里,装了满满几大袋子。出发的时候,女儿又跑过来检查了一遍行李箱,确认那本《风声》还在。堂客嘴里嘱咐着路上小心,把几袋莲子小心地放进行李包,拉链合上时,沉甸甸地往下一坠。车开了。清溪村的荷塘在窗外慢慢往后退。我在想,等到了山西,见到麦家老师,也见到陈建功、马伯庸老师,一定要跟他们说——清溪村的露水莲蓬,浸甜的。还要告诉他们,乡亲老邓说了,只要作家们喜欢吃,以后还摘。
作者:卜雪斌
举报/反馈热丰网配资官网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